I.
歐文‧辛格(Irving Singer)是美國麻省理工大學的哲學系教授，撰寫題材以「愛情」及「電影」為主，現在哲學界可以獨闢一門「愛情哲學」的課，他居功至偉，三卷本的《愛的本性》(The Nature of Love)以「愛」為線索，重新考察(西方)哲學史上重要哲人關於愛的說法。他在《愛的本性》的簡介部份，引入「評價」(Appraisal)與「賦予」(Bestowal)兩個概念，兩者合而構成辛格愛情哲學理論的基本元素。
他舉例說，愛情就像鍊金術。愛人在感覺世界所作的，跟鍊金術師在物質世界所作的恰好可以互相比較。[1]到底他說的是甚麼意思？
他想說的，是愛的創造能力。"Love does not create its object; it merely responds to it creatively."[2] 人不是上帝，不能從虛無之中內創造萬有；基督宗教的上帝，以六天時間就完成了創造天地的工程，還有一日時間休息。這樣的能力不是人類所能企及(不過人類的破壞地球的能力倒是可以匹敵)，辛格卻認為人類有一點分享了上帝創造的能力：雖然人類不能從虛無中創造具體的事物，但是可以為具體事物創造價值。例如有些「有紀念價值」的東西，縱使你心知道那件東西不過是芸芸工業製品之中的其中一個，但是送你的人不一樣，你就為這件東西投放了價值。例如筆本來是用來書寫的，沒了墨水的筆自然就要丟掉，但是你很記得，這支筆是那個他送給你的。睹物思人，你不想就這樣丟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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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這種可以創造價值的能力，辛格將之命名為「賦予」。一旦說到「賦予」，我們就不能不說與之對揚的「評價」。 因為辛格認為愛是一種為事物訂立價值的行為，訂立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尋找(searches)它的價值，一種是創造(creates)它的價值。顧名思義，前者是客觀的價值，早已存在，有待我們尋找而已；後者是主觀的價值，本來無一物，有待我們的愛來創造。用概念來命名，前者即是評價，後者就是賦予。
為了說明兩者的差別，辛格以房屋為喻。如果我要賣樓，計算樓盤價值的方法當然是比較同區市場樓價，看看我的單位面績、景觀、裝修、交通等各個方面，再訂一個吸引的價錢。有關我單位的資料，都有客觀數據可循，面積大樓底高的可以叫價高一點，景觀開揚的叫價可以再高一點，這些都是在同一分享社群(shared community)共同承認的價值，無花無假有根有據，因此謂之「客觀評價」(objective appraisal)。
有些人或會不認同這些客觀價值。例如半山的樓價極高，平均尺價是香港之冠，這的確是客觀的。偏偏我認為就是有錢也不要浪費在此，我在沙田工作，寧願住在新界，交通方便地點就腳。辛格說這個是「個別的評價」(individual appraisal)。所謂「個別」，是指某件事物是否合乎評價者的標準。有趣的是，辛格並不認為這就是主觀的。理由在於，評價者所抱持的標準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實在的。就如上述的例子，他肯定的是「交通方便」這點，半山的確不夠方便，任何抱持這個觀點的人都不會選擇在半山置業。因此，「個別評價」縱使是對應於評價者的價值標準而言，但是他的評價還不是主觀的(subjective)，而僅是個別的(individual)。
與上述不同的是「賦予」。你住在某間房屋久了，房屋漸漸不僅是你居住的地方，也是你自己的家。我們對自己的房屋，有關懷(care about)之情，如果要搬屋也會依依不捨。房子本身是死的，你的感情卻是活的，為房屋貫注了尊嚴(dignity)與人格(personality)，辛格說這就是賦予。在我們的關懷下，房屋不僅是我們的工具，純粹滿足我們的居住要求；房屋還是我愛的地方，是我生於斯長於斯的根，這不是任何金錢所能替換的價值，房屋本身就是我的目的。不過，以香港人樓換樓速度之頻，應該不會明白「房屋本身就是我的目的」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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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有過戀愛經驗的人或多或少面對過這樣的情境：
電話來了，一輪綿綿情話之後，突然殺出以下一段對話。
女：「喂，為甚麼你愛我？」
男：「呀，這個......因為你長得漂亮。」
女：「那麼，我的同事Kathy比我更美，你又認識，為甚麼不愛她？」
男：「不一樣嘛，你的性格爽朗，她比較內向。我喜歡爽朗的人。」
女：「如果我不爽朗，你還愛我嗎？」
男：「......愛！」
女：「那麼你愛我甚麼？！」
男：「......我愛你就是你。」
女：「我當然是我啦，難道我是你嗎？你根本沒有答我問題！」
......
這樣的問答根本沒完沒了。辛格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說：
"For what then does a man love a woman? For being the person she is, for being herself? But that is to say that her for nothing at all. Everyone is himself."
問題到底出在甚麼地方呢？辛格認為，從一開始問題就問錯了方向。提問者預設的戀愛方式是「評價」，即對方愛上自己是建基於某些客觀條件，但是細問之下，又發現對方不僅是愛上自己的條件，於是問答變得沒完沒了。辛格認為提問者忽略了愛的「賦予」元素，不明白愛是可以無中生有的力量，他愛你不為甚麼，而是把你本身當成目的。「我愛你，因為你美麗」是評價式的思維，辛格卻要強調「我愛你，所以你美麗」的賦予式思維。所以辛格不乏幽默的說，那些人常說自己的情人如何「完美」、「神奇」、「偉大」等等，其實都不是在作客觀描述，他們只是借用評價的詞彙，表達自己多麼深愛對方，賦予對方無上的價值。[3]如果下次你見到朋友盛讚自己男友「好靚仔」，而你又知道以客觀標準來說她的男友實屬其貌不揚，那麼你要明白，這代表你的朋友已經泥足深陷，非常非常愛他的男朋友了。既已深陷，無謂多說甚麼了，默默祝福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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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辛格的文章不算複雜，翻來覆去都是緊扣「評價」與「賦予」兩個概念說明愛的本性而已。幾年前讀過這篇文章，沒有甚麼特別感覺，就是簡單易明；後來發現辛格原來野心很大，希望藉著自己建構的理論框架，將西方哲學史上有關愛的理論都放置其中。其中關鍵的兩套理論，就是柏拉圖的欲愛(Eros)與基督宗教的博愛(Agape)。
文章談到一個「演員/所愛者」類比(Actor/the Beloved Analogy)的時候，說到了柏拉圖。一個好的演員，應該能夠演活角色(Character)的性格，愈能夠突顯角色的性格，愈代表他是個好演員；以此類比，我們所愛的對象，應該也要合乎我心目中的女神形象，她愈是合乎標準，愈代表她是個好情人。辛格卻批評說，這種類比是柏拉圖式的愛情觀：
"I fail to see how Plato could be talking about the love of persons when he says that the lover sees in the beloved an "image" or "representation" of absolute beauty. Plato uses this idea to argue that all lovers are really in love with the absolute. Might we not also also say that the lovers he has in mind are simply incapable of loving another person?" [4]
柏拉圖所愛的，不是具體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人背後的理念。如果你是個美人，柏拉圖愛你不是因為你是人，而是因為你「美」。一旦你不再美，他就不會愛你。在這個觀點下，柏拉圖根本談不上可以愛人，他愛的是抽象的理念，只是恰巧這個理念落實到某個人的身上。如果你愛上一個人，愛的原因是她合乎你心目中女神的形象，那麼你就是柏拉圖主義者。你愛的是女神，而不是眼前這個具體的個人。套用辛格的理論框架，這就是只有「評價」而沒有「賦予」的情愛哲學。
與此相反，基督宗教的愛是只有「賦予」的情愛哲學。偉大的基督教徒是不會在乎對方膚色、性別、貧賤、長幼的，他們偉大的地方，就在於一視同仁，不會講求任何條件來愛。換句說話，這就是無條件的愛。耶穌基督這位神子就是典型例子。「因為世人都犯了罪，虧欠了神的榮耀」(羅馬書3:23)，世人既然是罪人，還有甚麼值得愛的地方？理由十分簡單，耶穌基督的愛是無條件的，衪不是因為甚麼而愛你，衪純粹就是愛你。請不要自卑，就算你的身份再低下處境再堪虞，耶穌還是愛你；請不要自大，就算你的身份再高尚條件再優厚，耶穌也不是因為這些條件而愛你，你本身沒有甚麼值得被愛。辛格十分清楚這就是「賦予」式的愛，這種愛在各種宗教的聖徒身上都可以發現得到。因此他說：
"Love supplements the human search for value with a capacity for bestowing it gratuitously. To one who has succeeded in cultivating this attitude, anything may become an object of love......That being so, the saint creates a value-system in which all persons fit equally well."[5]
如果將這種思想推向極端，其實「賦予」式的愛可以十分恐怖。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本身有甚麼值得我愛的地方，純粹因為我愛你而已。你本身可以毫無價值，而我仍然愛你，這是我的偉大。假如你的女朋友說愛你，而她說：「其實我知道你樣衰口臭又爛賭，身無分文，一無是處。你根本不值我我愛，但是我仍然愛你，因為愛本身是目的，就算你再不堪，我還是會愛。不要問我為甚麼，愛就是愛。」well，若然我的女朋友是這樣，我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謝謝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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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柏拉圖講求抽象理念，基督宗教講求純粹的愛，如果將兩者推向極端，其實都不能說到如何愛一個人。開始一段關係，維持一段關係，其實沒有甚麼萬全之策，愛情關係就是這樣易碎、脆弱、變幻， 強要將愛提昇到不朽的層次，或是純粹的毫無條件，其實不是愛的昇華，而是扭曲。辛格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以「評價」與「賦予」為理論框架，平衡兩種情愛觀點，說明一段關係如何在講求條件之下可以不講條件去愛。與其說辛格選擇中庸之道，不如說他深明不朽的愛與純粹的愛是何等偉大何等遙不可及的事。人類終究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時間與空間下，我們彼此相愛，為這冷冰冰的世界注入了溫暖，也就夠了。何必天長地久、永垂不朽？
[1] Singer, Irving. "Appraisal and Bestowal", in The Nature of Love, vol. 1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 p. 15.
[2] ibid, p.15.
[3] ibid, p.12.
[4] ibid, p.21.
[5] ibid, p.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