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有沒有發現，身邊朋友在剛剛開始戀情的時候，或多或少總會相信冥冥中自有主宰？這樣巧合，那麼神奇，好像有神明庇佑，牽引兩人走在一起。愛上一個人，不容易；這個人又愛上自己，更加不易；在這樣困難的條件下，兩個人也可以成為戀人，如果相信是神明協助或者上帝保佑，其實不是很難理解。

1993年，未夠24歲的阿蘭‧德波頓(Alain de Botton)寫成了第一本書《愛情筆記》(Essays in Love)，第一章"羅曼蒂克宿命論"(Romantic Fatalism)就探討這個問題。有趣的是，小說的故事結構恰巧與兩套電影相若，都是以一段戀情的開始到終結、再遇上另一個為止，彷彿兩套電影都想向德波頓「致敬」。兩套電影，分別是《十二夜》(2000)與《心跳(500)天》([500] Hundred Days of Summer, 2009)。

說兩套電影故事結構相似其實沒有甚麼意思。一段關係的起承轉合、別離分飛，就算相似又如何？止於談論兩者相似，真的沒有甚麼意思，有意思的是分享兩套電影的主題。說到這裏，更有趣的事情出現了，兩套電影分享了同樣的訊息：愛情沒有甚麼超然力量主宰，當一段關係結束時，你會明白之前的甚麼機緣、命運都是鬼話。這個「反羅曼蒂克宿命論」(anti-romantic fatalism)的觀點，正好是德波頓的說法。《心跳(500)天》煞有介事展示德波頓的《幸福的建築》(The Architecture of Happiness)兩次，是致敬之作無庸置疑；《十二夜》由故事鋪排到愛情觀點竟然同樣如出一轍，我開始懷疑編劇是否「參考」了德波頓的說法。Well，關於這個，大家讀過小說看過電影的自作評價，都是那一句，我關心的是小說/電影分享的愛情觀點，是否參考/抄襲不在我關心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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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不如先問一個問題：甚麼是宿命論(Fatalism)？

根據維基百科"Fatalism"條：
"Fatalism is a philosophical doctrine emphasizing the subjugation of all events or actions to fate or inevitable predetermination."

史丹福哲學百科全書"Fatalism"條也有近似說法：
"Fatalism is the view that we are powerless to do anything other than what we actually do. "

簡單來說，宿命論肯定「命運」的力量，我們以為生活是由個人的行動決定，其實只是命運在背後操控著我們。這是相當悲觀的看法，人類的抉擇在此全無力量，但是德波頓卻賦予「宿命論」以正面的意義。在《愛情筆記》之中，第一章就描寫男主角遇上了一個叫Chloe的女生。男主角很快就發現，自己愛上了她，並且相信兩個人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命運所安排，他說：
"Because I came to feel that we were so right for one another, I grew unable to contemplate the idea that meeting Chloe had simply been a coincidence......that we had been destined for one another."[1]

日常生活之中，我們比較理智，墮入愛河之際卻往往失去了平日的判斷力，不願相信兩個人在一起純屬偶然。當愛人之間彼此訴說相似的地方時，真的好像暗地裏有股助力推波助瀾，其中一個特徵, 是計算兩人相遇的機率。就如德波頓，在文章計算跟Chloe相遇的機會，是1/989.727。計算之後，大家發覺這個近乎千分之一的機會也可以碰上，這肯定是命中注定的。

《十二夜》的張柏芝就是這樣思考的。她回想起跟陳奕迅如何走在一起，發現由太多的因果條件構成，而這些條件的巧合離奇得像有意串連一樣，因此她不得不相信，她跟陳奕迅走在一起，是命中注定的。好像不如此解釋，就會有問題產生。

《心跳(500)天》"的Tom也是一樣。故事開始介紹男女主角的童年，就說男主角Tom相信宇宙之內有一個人等待著他，這一個人與他完全相配，一旦找到對方，兩人的生活就會完美無懈；而女主角Summer經歷父母離異，所以不願相信有所謂「另一半」的存在，甚至連愛情本身是否存在也不確定，對她來說，愛情只是幻像。

從這個觀點看，張柏芝與Tom都是「羅曼蒂克宿命論」者，分別只是兩人性別不同。事實上，電影分別也以張柏芝與Tom為重心，以他們第一身的觀點來讓觀眾感受一段愛情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在兩套電影的開端，兩位主角都相信羅曼蒂克宿命論的，這個信念一直未被動搖，直至戀情開始出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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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不如岔開話題。想像一下，為甚麼墮入愛河之際，平日不信神靈的人也會相信「羅曼蒂克宿命論」?

兩套電影沒有處理這個問題。一旦處理，就是哲學討論了，難免沉悶，而且沉重。然而德波頓藝高人膽大，在小說中簡略說明了原委：如果兩個人不是因為命運安排而結合，那麼兩人能夠在一起，純屬偶然。兩人可以不知甚麼理由而結合，也可以不知道甚麼理由而分開。如果說愛情有命運的安排，有上帝的保證，我們感覺就會踏實一點，好像事物之間總有秩序，雖然我們未能完全把握，但是兩人之間的關係有了保障，自我感覺當然良好。說到尾，其實是相愛的人害怕分開，害怕無秩序的世界，於是構作一個道理，保證自己的戀情。 就如我們來到世上， 會希望世上有秩序可言，而不是赤裸裸被投擲於世界，一切行為只是因果條件決定，沒有甚麼超越的價值可言。一旦明白到兩人的相遇只是偶然，其實即是承認兩人可以分手，德波頓就是這樣說：
"The moment when I would feel that our meeting or not meeting was in the end only an accident, only a probability of one in 987.727, would also be the moment when I would have ceased to feel the absolute necessity of a life with her ---and thereby have ceased to love her." [2]

讀到這裏，就會明白《十二夜》與《心跳(500)天》兩套電易都是反羅曼蒂克宿命論的。

《十二夜》最後一幕，陳奕迅滿心歡喜準備跟張柏芝渡假，走到街上想找張。而張剛巧知道前度男友鄭中基原來之前沒有出軌，只是她誤會了鄭，於是開始懷疑自己跟陳的戀情是否真的那樣神奇。留意那一幕戲，張的舉動十分奇怪，她既在逃避陳奕迅的追蹤，卻又在背後暗地跟隨。當陳在某個路口決定前行後退之際，張的眼神不同了。 她期待著，如果兩人真的有緣的話，陳是會回頭看她的；結果就是，陳沒有轉身，繼續前行。張柏芝明白到，完了，果然沒有甚麼緣份可言，愛情就是這樣偶然。(遇到謝霆鋒是後話了)[3]

《心跳(500)天》也是一樣。男女主角的愛情觀出現了大逆轉，本來女主角不相信有另一半的，結果相信了，還立即結婚宴請親朋；男主角起初相信冥冥中自有主宰，見過女主角後明白到一切不過是偶然。於是，在新一輪工作面試之中，他遇到另一個她，這次不被動聽任命運安排。他採取主動。理由在於，既然無所謂命運安排，那麼事情的發生都有人事參與的成份。謀事在人，儘管一試，男主角Tom就是這樣一試而成功，夏去秋來，新的女友Autumn來了，500天的Summer之旅正式完結。

不要忘記《心跳(500)天》的電影開場是這樣的： "This is not a love story; it is a story about love."無論是《愛情筆記》, 《十二夜》, 《心跳500天》也好，這個說法都對，編劇說的不僅是愛情故事，而是這個故事所透達的愛情觀。不要埋怨命運了，勇敢追求你的所愛吧。

p.s. 謝謝C的推介， 我送你Essays in Love，你回報這套好戲。真巧。
p.s.(2) 謝謝V啦，跟我一起看《心跳(500)天》。因為你，我開始覺得Joseph Gordon-Levitt靚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