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學生，上課聽講是我的義務。我是一名教員，講課帶導修等學生諮詢是我謀生的途徑。我是一個書呆子，看書逛書店鑽圖書館幾乎是我最常有的娛樂。一個星期裏，我還得多出時間寫作、開讀書組和搞研討會。在這狹小的生活圈子裏，幾乎連友輩間的閒談都離不開書本。好了，為備課、為研究、為興趣以至於為有瞎扯的材料，每天幾乎得耗上四至六小時讀書吧？」

15年前的文字，寫的人，正值26歲的美好年華。不錯，文字是梁文道手筆，見於《說書人》；編者是董啟章，1996年出版。那時，梁文道26歲，董啟章29歲，現在兩人不時在媒體上對談(例如談高鐵、談文學)，那不言而喻的默契是識於微時累積回來的。

寫自我介紹從來都是難事。香港有位年青的日本通，幾年來的自我介紹不斷變更，最新的一款是這樣的：

「每天醒來，都希望找到夢想，然後慢慢實現。如一年內出6本書，三十歲前當大學講師，做電台節目、上電視台、在報紙雜誌寫專欄。想找人做訪問時，人家不是因我為雜誌供稿而接受訪問。請多多指教。」

村上的小說雖然不是我杯茶，但是他的散文往往對味，我喜歡看。

他的小說總有種神秘的氣氛，輕不著地，令人想捕捉他的意思，但是又捉不緊握不住。簡而言之即是「虛無」。 我書愈讀得多，愈不喜歡神秘主義色彩的東西，於是不免與村上的小說有隔膜。那是口味問題，入不了口，無謂勉強。榴槤再好吃，如果人家覺得臭，你也不能強迫他去吃吧？

但是我很喜歡讀他的散文。實實在在，簡單直接，跟小說的風格簡直是南轅北轍。早前讀到他的舊作《終於悲哀的外國語》，湊巧我正在修讀德語，讀來感受特別深刻。因為他一語道破成年人讀外語的困難所在：

近來談到村上春樹，大抵都是關於《挪威的森林》的。有些批評說《挪威的森林》電影滿是情慾埸口，好像一部色情電影，應該正名為《挪威的呻吟》。一聽這些批評，就知道評論者露了底。小說《挪威的森林》本來就是這樣，電影沒有刻意渲染。一般人說喜歡村上春樹，往往止於景仰，讀過的其實不多。

這令我想起關智斌，有次訪問他說到自己喜歡村上春樹，四年後再度受訪，終於承認自己號稱喜歡村上春樹純屬「扮嘢」：

「四年前訪問過關智斌，那時他跟Steven剛組成Boy'z，兩人是貫徹始終的南轅北轍。Kenny文靜正路，說喜歡看村上春樹......『最近仲有無睇村上春樹？』今天我再問Kenny。『哈！哈！我嗰期扮之嘛，懶勁咁，邊有睇！』Kenny如釋重負地笑。今天在他袋的，是倪震的《大膽愛情》。聽了Kenny這樣說，反而很安樂。一個人最悲哀的，不是『沒定位』，而是『定錯位』。」

唉，村乜春樹吖，(男)女粉絲都係貪你皮光肉滑大眼靚仔唧，唔通真係中意你有文藝氣息咩？

事實上，村上春樹的小說是「文藝青年」的試金石。如果讀得下去，大抵算是文青無疑；讀不下去的肯定不是文青(讀得下去而又不喜歡是另一回事)

我試過了，讀不下去。因此我不是文青。(完美的三段論！) 

近來備課，被迫大量閱讀旅行筆記。

我集中看的是漢語世界的作品，果然悶得發慌。我很明白旅行帶來的文化衝擊會更來心靈的極大震撼，但漢語界的寫手似乎不太user-friendly，在平衡個人思緒與讀者意願的時候，後者被嚴重忽略。用高登的術語，只有作者自high，作品多屬(打)飛機之作。

好像王貽興這本舊作《關於旅行》。扉頁上的自我介紹寫著：「相對年輕的軀體裡囚禁著蒼老的靈魂」。讀到這句，你大概知道這個人的最大問題就是「作狀」。 難得有人如此文如其人，無論書寫的文字還是電視的表演，同樣浮誇。好像背後埋藏不為人知的辛酸，其實只是文藝青年的呻吟語。大概就如青春躁動的小男生，精力無所發洩滿覺人生沒有意義，其實背後原因不過四個字：溝唔到女。王貽興那些說不出的哀傷，到頭來很容易解決：只要名成利就，有女可溝，那些人生意義青春失落社會不公都會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得有人落嗒買他的書，我都無謂阻人發達。但他的書，我無興趣再看。

兩年前寫下的〈年度金曲〉，今日翻看，依然合用。

一般印象，〈囍帖街〉怎樣都比另外兩首歌普及吧？不過普及歸普及，正如有名氣不代表有生意，名氣稍遜的若有死忠粉絲捧場，賺的錢隨時多於名店。

不如先到youtube查閱紀錄。謝安琪的〈囍帖街〉最高點擊率488,567，不過此曲在兩年來歷經刪除又再重貼， 數字作不得準。胡亂猜想，大概會有百萬之數吧？

我想這不至於胡猜，例如林峰的〈愛不疚〉已有1,101,727。據說那套「香港原創」的《談情說案》收視率在2010稱冠，就知道林峰有多紅。那可是憑一人之力的「成就」呀！兩年以來，林峰人氣不減，大家可以放長雙眼，佢有排玩。

不過 〈一事無成〉仍然領先，點擊率1,138,855。非關個人，鄭融與周柏豪兩人基本上無大作為，關鍵完完全全在歌曲的訊息：如果一事無成，愛情是唯一的可能出路("我試著生性/但求父母親高興/假如凡事都失敗/也許得愛戀先可以得勝")。當讀書考試成為了青春歲月的代名詞，看來只有愛情可以解放生命，擺脫束縛。歌曲點擊數字愈高，我感到愈悲哀，因為這說明了學習生活帶來的壓迫感，無力得只有愛情可以帶來希望。

而我要說，如果你視愛情為救贖，只會帶來更多的失望。

用一個籠統的講法，「成長」在西方社會意味著獨立、投票、自住、買煙、嗑藥、性愛，完完全全是個人主義的展現。但是在我們這個東方社會，「成長」意味著承擔、妥協、供樓、壓力、婚姻、生仔，那是重視人倫的世界觀。換句話說，看似是個人的行為，在這個人倫世界之內就變成人際關係之間的角力，沒有純純粹粹的個人行為可言。你要「愛情」來彰顯個人的獨立，結果是承擔更多的責任。你要知道，如果你已拍拖，新年的例牌話題必然是：「幾時結婚/生仔？」這不是個別一兩個人的特殊僻好，而是整個社會文化很自然的就會迫使我們自然追問這些問題。

當人以為愛情是解放的同時，斷不會知道原來也是一個陷阱：愛情沒有帶來解放，換來的是更多的責任與麻煩。

看了這麼多年李天命的書，現在我才明白他的「向下爬哲學」。其實字面意思不難理解，他說得很清楚：

「芸芸眾生大都向上爬，我卻主張採取一種相反的立場，我名之為『向下爬哲學』。......這裏的『向下爬』，不是說要直滾到梯腳下面，而是說『不要去得太盡』。無論古今中外，一般都認為人應該發揮自己的潛能，但我卻認為耗盡自己而走到極限是很痛苦的事。我寧願不走到極限，甚至退後一兩步，向下爬。能去到某一步，能上到某個位置而不上，這在心理上比向上爬難得多，需要有大智慧。」

「雜誌訪問都寫下了，陳奕迅會唱謝安琪的〈囍帖街〉，與他的〈落花流水〉組成一對。可以預測，到時報紙只會報導『陳奕迅憑歌寄意    冧唱〈囍帖街〉』」──(《"think globally, act locally"》)